通地推薦
❝千萬年前的某一刻,海岸山脈的西坡在瑞穗鄉瑞良村附近為年輕氣盛的野溪貫穿,太平洋的氣息隨之而來,微弱而新鮮的海味探出縱谷,在古花蓮溪的滾滾流水間引起了小小的騷動,從萬山奔流而下的溪水聞到陌生的味道,如果它像行動無礙的鳥獸,或將遲疑地緩下腳步,回頭瞧瞧發生了什麼事。但水與時間都不停步。❞
如果不曾讀過非虛構小說,這是一個很棒的起點,有許多以歷史事件為背景的改編作品,但是以地理為題材,並且這個地理主題不是別的地方,它是台灣的花蓮。如此,我們將在熟悉的環境得到一個機會,取消平時注目地方的時候,純粹觀光的期待與體驗,意識到關於認識地理,能夠有別於儲存吃喝景點以外的視野。
王威智在書中交錯學術的文獻回顧,以及他和虛構角色對話的空間。我們不妨用他提到的「哆囉滿人的易物之術」,當做全書創作靈感的譬喻:「他們把黃金留在某個地方,然後默默離開;另一方將欲交換的物品如布料或衣物放在同一處,一樣默默離去。當他們再次出現,若認為值得交換,便帶走等待交換的物品,否則攜回黃金;一段時間後,交易者會回去取走黃金或帶回留在原地的物品」……非虛構小說的創作歷程,從資料整理、田野調查到轉化,就像是這種迂迴緩慢的交易,如同山在原地等待、沈默,作者也在與時間易物,以文字填補遺骨與遺骨間的孔隙,如果可以,為了利於表達,可以先將用於方便觀察全貌的「蠟質」附著在遺骨之上,不過,總有一天,時間會讓一切又再次剝落。
等待、守護、修復,於是他漸漸可以和出土的史前人類遺骨對話,我們也可以進入角色的身體,使用一副不存在實際時間線的身體,重新走過一段又一段的山路,以虛構的角色走過真實的旅途。因為活在當代的我們,已經擁有可以進入各種模擬實境的後現代身體。透過社群媒體上,許多身歷其境的鏡位,讓我們在想像中去過很多地方,我們習慣跟自己設定的人工智慧進行日常對話。而在這個非虛構小說作品裡,我們的身體會不斷變形,有時我們的角色是一條溪水,有時我們是第一次跨越山稜線的那群人,有時候,我們是第三人,窺探作者和人物的模擬對話,一如我們窺探網路上的陌生人:
❝貝林先生,容我致最高的敬意。您必定不知道,花蓮像個年輕的村姑,內向少話,其實沒那麼渴望被理解。不必擔心,不必掛意,更不要感到歉疚,儘管您對我們的海岸所知甚少。對了,您那三顆小島其實很有意思,像隱喻,更像預言。❞
這個預言,揭露很久以後的現在,儘管我們已經可以輕易離開此地,前往許多遠方,但唯有深刻瞭解一個地方難以抵達的地理,才能重新意識到,在集體意識的底層,「島嶼」究竟是怎麼樣的?我們和預言產生感應,其實是因為,我們仍然保有這樣的前提:「L’interieur de cette Isle n’est pas connue.(此島嶼內陸一無所知)」。因為一無所知,我們永遠可以深深的進入它、前往它、擁抱它,因為永不停止去瞭解,就是我們愛它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