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❝我控訴這個人以罪犯的心,埋葬他的母親。❞
這並不是一個在回憶或印象裡,曾經被警告過的那種故事模稜兩可、曖昧難懂的小說,一切都是清楚明白、昭然若揭的。但是,我們忍不住會撇開作品,開始想:保持沈默的確不利人們面對這個充滿自我揭露的世界,而自我揭露也同樣無關於引導人們適切理解真正的事實。這一切都導致,面對世界的時候,不是過度用力,就是無言以對。這些都是可以想見的,但是,一切的後果,則是不可預見的。
❝我還記得那一天,終於,我們前去偵訊最後一個證人:大海。❞
而上面這一句,不是來自異鄉人,而是來自《異鄉人—翻案調查》。
一切昭然若揭,一切也是被反覆摩挲的。我們是前往踏查真相的一代——我們的時代已經是「好久以後,那個故事變成一本名著」的世界——於是,延伸閱讀紛紛出現,例如,《異鄉人—翻案調查》(從另一個視角出發的小說創作)、《尋找異鄉人》(小說本身的傳記)就是這樣的作品。然而,在你第一手閱讀的時候,可曾想過,故事裡其實有兩個人以非自然的方式死去,其中之一,始終沒有機會被以同等的篇幅提及?很可能沒有,因為太陽和鹽讓你投注太多心力,你在一種中暑的昏聵中沒有意識到,這畢竟是一個從特定角度敘述的故事,來自一個「華麗的漫不經心」的敘事者。
那個著名作家把關於一個阿拉伯人的死亡故事,以兇手的視角,寫成一本有震撼力的書,「像是在盒子裡的太陽」,《異鄉人—翻案調查》裡的研究生,她對著讀者從沒有想過存在的死者家屬,說了這個比方。盒子之外,還有另一輪真正的太陽,海灘上,有人正死去。
兇手和死者,盒子的裡與外,這個意象相當重要。因為曾經,我們歌詠生命,直覺卻想著囤積與體驗——如果(突然)失去自由,你的庫存有多少?那些庫存就是生命的意義嗎?生命是關於物的奪目,為無意義賦予意義的戀物目光和記憶嗎?我們將這些庫存在身體裡、腦子裡,結果,在戀物之外,還有那無物可戀的世界,有單純而毀壞的生命,身受詛咒、近乎禁慾,同時極致飽滿與極度匱乏的精神狀態,那裡,墳墓裡沒有屍體、紙張上沒有名字,母親以傾訴故事填滿空的墳墓,少年以自身身體,撐起一具不存在的屍體,背負死亡、持續在心中殺死逃脫者,學習語言、理解世界,只為了不斷賦予同樣的段落以新的詮釋。那裡,少即是多。
❝有時候我努力回想我的房間,於是想像,從房間的一頭,來回走一趟,在心裡默想所經之處有哪些東西。開始的時候,很快就想完了,但每一次重新做,想的時間就更長了。因為我記得每一件傢俱,也記得每一件傢俱中放些什麼。每一件東西的所有細節,包括鑲嵌裝飾、裂痕或缺口,它們的顏色和紋理。我努力不讓這份清單斷線,要為它們做一個完整的編號。幾個星期之後,我可以花上幾個小時,來數我房間裡存放的東西。就這樣,我越努力回想,就越能想出更多原先不知道和已經遺忘的東西。這下我才明白,一個人哪怕在世上只活了一天,也可以毫無困難地在監獄裡待上一百年。他會有足夠的回憶使獄中的日子不無聊。這麼說來,這倒是個好處。❞
一個人哪怕在世上只活了一天,也會在其他人的生命中,創造足夠的回憶。無碖是哪一方,他們以完全不同的方式,在肉身尚未死亡的前提,抵達了面對死亡的心境——謀殺,讓我們意識到不論何時、何處,人因為何種原因而死,都是有可能的。
❝一個人生命的最後一天是不存在的。沒有講故事的書,就沒有救贖,有的只是會破滅的肥皂泡泡。對我們荒謬處境最好的證明,好朋友,就是這個:沒有人有最後一天的權利,有的只是生命意外的終止。❞
❝在這個充滿徵兆和星辰的夜晚,我第一次向這世界溫柔的冷漠敞開我自己。我感覺它跟我如此相似,又如此友善。我深覺我一直是幸福的,而且依然如此。❞
他們——不同的異鄉人——跨越時代、被困在各自的故事裡面,因為作品本身的生命持續發展,以致新的角色誕生,能夠和舊的角色完成遠端對話,成為「可見與不可見」之間的生命對話,甚至再也分不出誰是誰,震動、鳴響如同合唱,帶我們通往一處潛藏於內在的他方——意義匯聚、存在的本質迴環復沓的隱秘風景。